骆乔一掌轻拍在他的头盔上,说:“小声点儿,你要敢作妖,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你敢!”柳晟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骆乔说:“把你杀了,栽赃在齐国使臣身上,你觉得你祖父会为你报仇,挑起两国战争吗?”
柳晟:“……”
就算祖父为自己报仇了,自己还是死了啊。
“你要我冒充你,要冒充多久?”柳晟表情几经变幻,最终认命。
“到了荆州就行了。”骆乔道:“放心,我的亲兵都在,只要你自己小心些,没人会发现。”
柳晟蔫蔫的,瞅了周祈一眼。
他冒充骆乔,他本人又得假装日日与齐国公主同行同止,他的名声还能好吗,明明他什么都没干。
现在回头看,让他来护送齐国公主归国分明就是一个圈套,可恶的是,这圈套还是他自己往身上套的。
骆崇绚!
都怪那个倒霉催的骆崇绚!
柳晟在心里把姓骆的都大骂了一顿,却反抗不了骆乔。
“我答应了,可以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不可以。”
周祈笑着捏着柳晟的下颌,轻声说:“你既入了我的帷帐,岂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仔细看看,你长得还不错,不愧是‘建康双璧’之一。”
骆乔把饕餮面具放在矮几上,对周祈说:“麻烦公主殿下不要随便侮辱我家小席使君。”
周祈一愣,笑了。
柳晟一愣,怒了。
柳晟……敢怒不敢言,只能忿忿去屏风后把铠甲脱下换上自己的外衫。
柳舍人进了齐国公主的厢房,整夜未出。
翌日一早就传遍了使臣仪仗队伍。
众人明面上不敢讨论,可眼中都透着又兴奋又鄙夷的神色。
齐国公主即使归国了,也是靖德太子的未亡人,柳舍人可真是……不拘小节哇。
啧啧啧,不愧是风流的建康公子。
在隐晦的私语中,仪仗从清流县再度启程。
有人道:“柳舍人还没下来。”
周祈掀开车帘,笑着说:“你们柳舍人,正在本公主车上哩。”
众人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简直恨不得透过马车看到里面的柳晟是何种情态。
而柳晟,身着明光铠、面覆饕餮甲,骑在白马上,双手紧紧握着缰绳。
要不是被一左一右两名骆乔的亲兵盯着,他定然是摔面具大骂了。
“骆幢主,启程吗?”鸿胪寺官问。
柳晟憋屈地点了点头。
仪仗再度开拔。
而本该在队伍里的骆乔昨夜已乔装独自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待天光了,她人已经到了清流县东北方的永阳县。
永阳县很小,县上竟没有马行,她不欲节外生枝便没有找去县中富户家中买马,费了老大劲儿买了一头驴。
聊胜于无。
她骑着驴,再度化身薛猛,往陈留郡的方向赶路。
另一边,骆乔离开建康后第二日,骆意向各方辞行,带着护卫和老虎,出了建康京竟是往东边的马头郡走,看样子似乎是准备走水路去彭城郡。
骆乔护送齐国公主归国的消息没几日就传到了邯郸,施象观一拍大腿,喜形于色:“正合我意。”
这邯郸大军他都要拿下,邯郸的主帅只能是他施象观。
此事亦很快传到了邺京,楼钦确认为真,登时大喜:“天助我也。”
“去,给于坚送信,告诉他,他之前的条件我答应了。”
第248章
楼钦在邺宫苦撑了几月, 烂摊子越来越大,情况越来越糟糕,现在就是后悔, 特别后悔。
期间他与侯秋鸣争执过数次, 侯秋鸣却不管他有多焦头烂额。
侯大监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尤其是先帝晚年愈发昏聩, 从宫中抬出去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他每日战战兢兢就怕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突然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他岂会不叫自己畅快一番。
你看,皇帝、皇子也是会死的。
至于他这个做法会对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灭顶之灾,他不管。
“这不是还有陛下您么。”侯秋鸣笑眯眯地说。
这几个月他仗着楼钦的威疯狂敛财, 看似不插手朝政, 可为了钱,他在卖官鬻爵, 将本就一团糟的东魏朝廷搞得更加乌烟瘴气。
在又一次与侯秋鸣争执后,楼钦怒气上头, 抽刀把侯秋鸣捅了。
“你……”侯秋鸣不敢置信。
楼钦杀红了眼,连捅数刀,察觉侯秋鸣已气绝身亡他尤不解气, 狠狠踢了一脚, 下令将其尸身扔去乱葬岗。
杀了侯秋鸣, 楼钦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他现在的处境,以及寻找破局之法。
但思来想去他也不觉得仅凭他手上那点儿人能守住邺京。
事到如今他已称帝,是万万不可能再迎回霍姓皇族,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定州的于坚。
楼钦当然想过于坚会狮子大开口, 但他没想到的是于坚一连串的条件之中还有“下罪己诏,退位”这一条。
他一开始不答应, 在挣扎了一段时间后,在某个深夜,他忽然认同了于坚的话——
“你手里有多少兵马,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逐鹿之力吧。与其在不久的将来死在不知谁的刀下,不如退下来,保全全族性命。”
到底没有全然认命,得知邯郸的宋军内部起了龃龉,原来的主帅骆乔又被派往西边,楼钦立刻决定要联合于坚收复邯郸乃至魏郡、安阳,有了此功,今后无论皇帝是谁,楼家子孙不至于被完全排除在朝廷之外。
于坚就知道楼钦会答应。
“他还有什么选择,已是四面楚歌。”于坚对副将吩咐:“点兵,咱们去把邯郸夺回来。”
副将提醒道:“将军,还是得往燕郡送一封信,可别叫贺将军钻了空子。”
于坚点头:“行,你去安排。咱们可是夺回失土,贺放那老小子不是一直囔着燕郡那位是正统么,他若是敢在这时候有什么动作,会被天下人耻笑。”
副将道:“何不,让贺将军出点儿粮草呢。”
“好!”于坚一拍大腿,十分赞同,“是该叫那老小子也出点儿力。”
贺放接到于坚的信,骂了几句。
“老小子挺敢想,要咱们给他出粮草,合着功劳全他的,我出钱出粮落不着好。”
刘行谨问:“那你觉得呢?”
贺放沉吟片刻,问:“确定姓骆的丫头是在齐国公主身边?”
刘行谨点头:“我们的人再三确认过,是她没错。”
“那行。”贺放道:“骆季平心大,居然不管姓施的在邯郸作妖,咱们就送他份大礼。礼尚往来嘛。”
刘行谨笑着应和。
一旁歪坐着的霍涣看着胸有成竹的两个人,有心想提醒一句骆乔此人诡计多端,可想到自己犹如傀儡的处境,说的话从没有人认真听过,遂作罢。
曾经他们兄弟们在邺京,说起建康那个傀儡皇帝,多是轻蔑。如今的霍涣对建康的那位深表同情。
他才当傀儡皇帝多久呐,就已经难受得想死了,建康那位一忍几十年,太厉害了。
唉……
霍涣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放空。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还没他当皇子舒坦,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真是想不通他的兄弟们年初争皇位都快打出狗脑子。
“陛下有何意见?”
“啊?”忽然被问到,霍涣又呆又憨地看着贺放,“什么东西?”
贺放和刘行谨是听到霍涣的叹气声,想着这位虽然不靠谱,到底是他们扶植起来的皇帝,还是得问他一句,遂问了。
然而看霍涣这副呆样,还不如不问,问得他们自己一肚子怄气。
“没事。”贺放不爽,话里带出了情绪。
刘行谨拉了他一下,随后两人告退。
出了“行宫”,贺放不免牢骚:“怎么就只活下来这位……”
“行啦,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刘行谨劝他:“再怎么说,这位还是很听劝的。”
“那也是。”贺放点头。
两人边走边说,没有注意到“行宫”外边侍立的一名侍女低垂的双目里闪过一丝异样。
半个时辰后,侍女进去为霍涣摆膳。
霍涣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面前的菜碟,不满地说:“天天都是这些东西,是想要饿死我么!”
“陛下,燕郡苦寒,如今天气渐凉,能吃的越来越少,比不得南方温暖富庶之地。”侍女柔声劝道。
霍涣瞅了她一眼,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一旦侍女提及北方不比南边就是有事要同他私下说。
他立刻表演“帝王之怒”,叫侍女跪下,把屋里其他人都赶了出去。